第98章

    那魔族大声笑了起来，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,让孟怀不由得担忧地看着他。那不是得偿所愿后的笑容,而是一无所有后的悲怆。他捧腹足足笑了许久后,才道：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？”

    “随便你，”青扬并不想浪费时间,很明白地说道,“这股怨气早晚会是星联的祸根,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，就不能置之不理。我会解开封印,而后使用这股力量将其彻底毁掉。累积数千年的怨气和这股力量相比，究竟孰强孰弱我也不清楚。你不是一直想极其钥匙解开封印吗？这是唯一的机会，你敢不敢赌？”

    神秘人眯起了眼睛,许久没有说话，孟怀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，轻声说：“别信他，他肯定是骗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赌！”神秘人打断了他的话，“你想要杀我易如反掌，只要杀了我钥匙就会被毁掉，完全不必来骗我。我相信吾族之力就算是你拥有如此逆天之力也无法抵挡，我赌了！”

    “好！”青扬知道这魔物已经是破釜沉舟，这是他最后一条路，不可能骗自己。

    神秘人拿出一个盒子，那里放着他长久以来不择手段收集的钥匙，沈家、华家、孟家……还剩下董家的灵魂，以及……

    他沉下眼，不让孟怀看到自己的情绪，说道：“青扬，董家的基因锁需要你的灵魂，你真能献出来？还是说，你已经将机甲设定为自动模式，无人操作的情况下也能自行驾驶？”

    青扬道：“你不必套话，即便献出灵魂，我也不会死，因为就在刚才，我已经突破了分神期。分神受损会让我功力倒退，不过暂时却是死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说实话，如果方才青扬没有顿悟，还是金丹期水平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分出元神的，如此一来，青扬便只能将一切交给静水剑，他也是必死无疑，死后静水剑能否胜过魔气，青扬也不知道。但是现在，他的把握更是增加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放心了，”神秘人的声音中突然没了感情，“只要不是危及你的性命，看来你的确是会解开封印的。那么，我就可以将孟家最后一块钥匙拼图拿到手了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，孟怀全身一僵，他慢慢低下头，只见自己胸口居然从后心处穿出一只手来，那手心中正拿着他的心脏！

    神秘人的速度太快，让孟怀还有一丝气息，他张口想说些什么，可是说什么呢？应该说，你为什么不先杀了我再取心呢？让我无知无觉地死去，将这个谎言永远延续下去，让他永远不再醒来。

    可是他说不出口，本来就是一场欺骗，现在不过是真相大白了而已，这是他求来的谎言，只是一个谎言而已。

    谁知这时，神秘人用另外一只手拿下了面具，那是一张满是伤疤的脸，从疤痕中隐隐能看出容貌原本的英俊。可是再英俊又如何，横七竖八的如蜈蚣一般还在不断蠕动的疮疤，让他的脸显得十分可怖。

    “这是怨气对我的影响，”神秘人道，“脸上疤痕越多，就证明它越急促，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，每一天每一夜都疯狂地折磨着我，让我夜不能寐。它们在我的脑髓中不断蠕动，在我皮下挣扎，如果我不解开基因锁，它们就会占据我的身躯，将我变成一个完全没有感觉的人，成为整个怨气的载体。即便我是魔，一具身躯也不可能容纳那么庞大的怨气，最后我的身体就会成为一个容纳不下的容器，那时候它们就会操纵着我的身躯到人群中去，身躯在人群中炸裂开来，被沾染上血肉的人，都会成为它的新载体。然后就像瘟疫一样，整个星联都被它控制。我不在乎星联的人，但是我即便是死了，也必须有自己清醒的意志。”

    孟怀艰难地抬起手，想要碰一碰他的脸，可实在是太痛太难受了，失去了心脏，血液在不断流失，要不是这具身躯早就便炼成了魔，他一定早就死了。

    他抬到一半的手被人紧紧握住，神秘人抓着他的手贴上自己满是伤疤不断蠕动的脸，轻声问：“很丑吧？所以我才不敢让你看的。放心，一会儿我就来陪你。”

    孟怀的嘴动了几下，神秘人好似是听懂了，他靠在孟怀的耳边说：“我的名字是……”

    孟怀的嘴唇又动了几下，仿佛在呼唤他的名字。随后，他眼中的光芒便渐渐暗下去，最终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的唇角是翘着的，真好，到最后，还给他一个这么美丽的谎言，让他即使死去，都可以幸福着，不再悲伤……

    可是，为什么眼睛无法闭上，为什么明明没有心还是这么痛！他不想要谎言，不想要！可是他能拥有的，只有……

    孟怀的意识终于消散，可他的眼睛，却还是睁着的。

    神秘人伸手帮他闭上了眼睛，轻吻他额头一下，柔声道：“知道你睡觉喜欢抱着人，喜欢人类的体温。我虽然不是人类，但体温是可调节的。我没有骗你，一会儿，就来陪你。”

    说完他将手从孟怀胸膛中抽/出，将那颗还流着热血的心脏珍重地放进盒子里，用传输仓将盒子送出去。

    完成这一切后，他搂住孟怀的尸身，与他靠在一起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盒子送出后不久，一道火光袭来。青扬不可能留下魔族这个祸患，今天包括他自己在内，奈曼星系不会有一个活人。

    机甲在火光中如同那半个星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孟怀这个亲手弑兄，给青扬等人带来无尽麻烦的人，和灭教行动中唯一的幸存者，一同消失与这个世界。两道灰突突的灵魂从火光中飞出，归入了轮回。他们来生会变成什么样的生物，由天道来定夺他们一生的善与恶。

    而唯一留下的青扬，或许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释放出自己的分神，将盒子打开，四个钥匙一相遇，就好像本就是一体般融合在一起。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，而身后异空间的魔气变得更加凶猛了，青扬觉得，它们下一秒就能冲开封印，肆虐人间。

    他忍着功力丧失，本源消耗三分之一的痛楚，控制机甲将那乘着光芒的盒子送了出去。

    盒子一飞出机甲，便像那异次元入口驶去，钥匙没有思想，它的存在只有一个任务，就是解开封印。

    盒子撞上封印时，爆发出强大的力量，青扬立刻按下按钮，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注入机甲中。静水剑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，强烈又可怕，疯狂地给机甲输送着能量。

    纯黑色的兽形机甲渐渐变形，不再是坚硬的钢铁，而完全没有形状的黑色。

    那是一团密度大的可怕的黑色，周围所有的东西都被那团黑吸收进去，包括刚刚挣脱封印，想要去找整个星联算账的怨气。它们嚎叫着想要挣脱这股巨大的吸力，却无法逃脱，纷纷被吸收进去。

    可是这些怨气累积太久了，它们甚至有智慧，可以思考，可想对策，而且数量和力量都十分庞大。它们牺牲了一部分力量去抵挡那巨大可怕吸力，那些被牺牲的怨气成为一道坚实的屏障，让黑洞无法吸收屏障外面那部分力量。

    青扬本命真元一点不留，全部注入到机甲中，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弱，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庞大怨气的逃脱。静水剑也将多年蕴藏的力量发挥到极限，可是依旧力量不足。

    难道就要这样了吗！青扬一拳砸在驾驶台上，拼尽全力，牺牲一切，却依旧无法阻止这场浩劫吗？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真是这样，倒不如与易泽一起，静静享受最后的时刻，哪怕是世界毁灭，至少不比孤单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整个星系中，居然只有他一个，以百万光年为半径的空间中，只有他一个。

    真的，就这样结束了吗？青扬的力量已经耗尽，七窍中不断流出鲜血，再也无力抬起双手。那漫无边际让人心惊肉跳无比恐惧的怨气，已经渐渐散开来，离那团黑影越来越越远。

    整个机甲本身都已经被黑洞反噬的力量吞噬，若不是有静水剑的结界勉强支持，青扬也会被吸收进去。顿悟带来的力量已经彻底用尽，青扬重新变回小奶豹的模样，小小的一团，蜷缩在虚空中，身体因为无尽的痛苦而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一道连光都捕捉不到的影子义无反顾地进入黑洞中，虚空里，纯黑的人形机甲中跳下一个人，他望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奶豹，眼中满是怜惜与决然。

    “我见到你时，你总是那么小的一团，还在发着抖。”易泽弯下腰，将小奶豹托在手心中，珍重地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奶豹睁开湿漉漉黑漆漆的眼睛，那双眼睛依旧如初遇般那么纯净，满心满眼只有易泽一个。奶豹的眼睛会说话，他在说，你怎么来这里了，快走！

    “我不走。”易泽用额头抵住奶豹的额头，“陷害我父亲的是我的母亲，她也随之而去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是家族诅咒和使命，还都被你揽了过来。我仇恨的噬天组织，已经被你和红胡子丢下我毁掉了。你什么都做到了，那我只能做一件事，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想过拯救星联，拯救人类。如同当年灭教行动一般，胜者为王，败者为寇。当年星联赢了，那么他们总有输的时候。可是你这么努力，我不可能看着你的一番心血化为乌有。别阻止我，青扬。我不了解修真功法，告诉我，怎么才能一直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易泽轻轻地轻轻地，在奶豹的小黑鼻子上吻了一下。

    奶豹闭上了眼睛，身上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，他在易泽怀里舒适地舒展了一□体，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。小爪子伸出来，指了指那柄还在放光的静水剑。

    易泽一手搂着奶豹，一手紧紧握住那把长剑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体内的力量全部被抽空，涌向长剑。易泽不怕，他只要怀抱住这只奶豹，他就拥抱了整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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